第一百刀。
苏晚把全身的力气都放了上去
不是蛮力。是她刚才找到的那个点,被她放大了一倍。刀刃劈进横线,木桩从胸口裂开一道缝,一直延伸到头顶。没有断。但裂开了
她停下来。呼吸很急。汗从额角流进眼睛,酸涩,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。睫毛上挂着水珠,看什么都亮得晃眼
身后没有笑声了
张奎已经不在原地。其他人也转回去练自己的。山谷里重新充满了劈砍声和脚步声。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
但苏晚知道发生过
阿箐走过来。她没有说“很好”,也没有说“继续”。只是把水壶递给她。苏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草药的苦味,像谁在井里煮过一把草根
“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。”阿箐说,“明天早一个时辰。”
“还来这儿。”
“还来。”阿箐把水壶拿回去,“你刚才那句话——‘随时奉陪’——说得很漂亮。但你知不知道,这句话会给你带来什么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挑战。”阿箐说,“演武场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话多的人。他们会来找你。比试。拆招。有些人会故意下重手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苏晚把壶盖按回去,“笑了,我就不敢来了。不敢来,就练不成。练不成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就死。”
阿箐看着她。眼神又变了。不是掂量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你把一块石头从水里捞出来,发现它不是石头,是块玉。但你不能表现出来,因为你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
“你比昨天聪明一点。”
“一点?”
“一点也是点。”阿箐把水壶拿回去,“走吧。我饿了。”
“我也饿了。”苏晚跟上去,“你教我练刀,我请你吃饭,这叫礼尚往来还是叫被你讹上?”
“叫吃大户。”
“大户还剩三天寿。”
“三天也够吃。”阿箐头也不回,“够我把你吃穷。”
“那你要吃快点。”苏晚说,“我的灵石快赶不上你的嘴。”
——
回去的路上,她们经过一片竹林
竹林很深,风一吹,叶子互相摩擦,发出像水一样的声音。苏晚走在阿箐后面半步。她的手臂还在酸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膀里的肌肉在抗议。但她走得很稳
“阿箐。”苏晚说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帮我挡那一下。”
“我没帮你挡。”阿箐说,“我让他们闭嘴。”
“有区别吗。”
“有。”阿箐说,“帮你挡,是把你护在身后。让他们闭嘴,是让你自己有机会开口。”
苏晚想了一下。明白了
“你不想让我欠你。”
“我不想让任何人欠我。”阿箐说,“欠了就要还。还不了,就要用别的方式抵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脚步也慢了一瞬。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平时更轻
“但你可以欠我今天的午饭。”她说,“你请。”
苏晚笑起来。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过的笑。就是嘴角自己往上走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请。加几个蛋?”
“两个。”
“你饭量不小。”
“我饿得能把桌子啃了。”
“桌腿给你留一根。”苏晚说,“我还得靠它吃饭。”
竹林里的风又吹过去。叶子响得像有人在水里洗手。苏晚跟在阿箐身后,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,在她手背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她的手握着柴刀。刀柄被汗浸过,又被风吹干,有些发涩
但她握得很稳
——
她们没有直接回阿箐的院子
阿箐带苏晚绕到膳堂后面的一排小灶房。灶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,正在剥豆子。豆子落在粗陶碗里,一颗一颗,声音很轻
“李婆婆。”阿箐说,“两碗面。”
老婆婆抬起头,看了苏晚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剥。“苏家那位大小姐也吃这种面?”
“她不吃。”阿箐说,“她请客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灵石——原主的习惯,出门总会带一些。她把灵石放在老婆婆面前的木板上
“两碗面。”她说,“加蛋。”
老婆婆把钱收起来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“加蛋要加钱。”
“加。”
“加几个?”
“她一个,我两个。”阿箐在旁边坐下,两条腿伸得很长,“她请客,我不客气。”
苏晚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刚才还说不能让任何人欠你。”
“这是吃大户。”阿箐说,“不算欠。”
“大户只剩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吃两顿。”
老婆婆站起来,往灶房里走。苏晚坐在阿箐对面。桌子很小,桌面被油浸得发亮,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裂缝。苏晚把柴刀靠在桌腿上,刀柄还握在手里没松
“你吃饭也带着刀?”阿箐问
“怕有人突然递过来第二把。”
“没人会递给你。”
“你昨天递了。”
“那是我。”阿箐说,“我不是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。”苏晚问
“这里是演武场的人吃饭的地方。”阿箐说,“你想让他们不笑你,不能只靠一句话。你得让他们看见你和他们吃一样的饭。”
“这也是训练。”
“这也是训练。”阿箐说,“训练怎么当一个不是……绣花的人。”
苏晚笑了一下。“你刚才想说白什么?”
“我想说什么说什么。”阿箐把脸转向灶房,“面来了。”
面很快上来了。两碗粗面,汤是酱油色的,上面漂着葱花和两个煎蛋。面条很粗,粗细不匀,一看就是手擀的。苏晚拿起筷子,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
面很咸。但意外地好吃。有股柴火味
阿箐吃得很慢。她每一口都嚼很久,和苏晚早上看到的一样。她不挑食,但吃得仔细,像是在确认每一口里都没有别的东西
“你以前吃的是什么。”阿箐问
“桂花糕。莲子羹。银耳汤。”苏晚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,“吃之前要先洗手,筷子要擦三遍。汤凉了要热,热了要凉,端到嘴边之前,还得看同桌的人脸色。”
“好吃吗。”
“忘了。”苏晚挑起一筷子面,没急着吹,“光顾着看别人的反应。”
阿箐没有笑。她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,看着苏晚
“你现在能吃出味道了。”她说
苏晚又吃了一口面。这一次她真的在尝。咸,油,葱香,蛋煎得有点焦,面条咬起来有劲。她点了点头
“能吃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咸。”
“咸不死你。”
“咸不死,但会渴。”
“渴了找水喝。”阿箐说,“水不要钱。”
“你刚才说水是不要钱。”苏晚说,“现在说了两遍。”
“重要的事情说三遍。”阿箐说,“还有一遍欠着。”
阿箐低下头继续吃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但苏晚觉得,这是她和阿箐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安静。不是没话说,是不需要说
面吃到一半的时候,灶房门口忽然暗了一下
苏晚抬头。一个人站在逆光里,身形很高,浅青色长袍,腰间悬着一块玉佩。玉佩在光里晃了一下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
“苏晚师妹。”那人开口。声音很好听,像风拂过竹梢,“好久不见。”
苏晚的手停在筷子中间。她不认识这个声音。但原主认识。原主的记忆像一张被压在最底层的纸,被这个声音轻轻掀了起来
柳如烟
碧落宫圣女。墨九霄的师姐。原主记忆里,她总穿青色,说话不烫人,却能把人的路堵死
柳如烟走进来。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。她长得好看,是那种不带攻击性的好看,眉眼柔和,嘴角永远带着一点笑。但她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温度。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粗陶碗,眉头几乎没动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她视野里的东西
“我听说你最近常来演武场。”柳如烟说,“有些好奇,就来看看。”
苏晚没有站起来。她继续坐在矮凳上,筷子还夹在半空中
“师姐。”她说
“还认得我。”柳如烟笑了笑,“我听说你今天让张奎下不来台。是真的吗。”
“他自己没接刀。”苏晚说,“不算下不来台。”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柳如烟的目光移到阿箐身上,停了一秒,又移回苏晚,“阿箐也在教你。真是难得。她以前可不愿意和任何人走太近。”
阿箐没有抬头。她正在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,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自己这碗面里藏了多少根
“苏晚师妹。”柳如烟向前走了一步,“九霄最近在闭关。冲击元婴后期那道坎。他把你一个人留在宗门里,你就该安心等他。演武场这种地方——不是你该来的。”
“哪里是我该来的。”苏晚问
“小院。闺房。墨家的宴席。”柳如烟说,“这些地方才适合你。”
“师姐。”苏晚把筷子放下,“你怕我练刀,还是怕我练出来。”
柳如烟的笑容没有变。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度
“我怕你受伤。”她说,“九霄会心疼。”
“九霄会不会心疼,师姐怎么知道。”苏晚说
柳如烟看着她。看了两秒。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那一声叹不是让步,是把底牌收回去
“师妹。”她说,“我劝你一句——男人喜欢的是软肋,不是铠甲。你把自己练得太硬,他会不知道拿你怎么办。”
“那就不让他拿。”苏晚说
空气静了一瞬
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袖口的刺绣很精致,是一枝梅花,针脚很密,凑近看能数出层次。她整理完袖口,才重新开口
“话我带到了。”她说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她转身走出灶房。阳光在她身后合拢,像一扇门被关上
阿箐终于把葱花挑完了。她把碗推远了一点,看着苏晚
“你惹她了。”
“她先惹我的。”
“柳如烟不是张奎。”阿箐说,“张奎会当面叫。柳如烟会背后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顶她。”
“因为我不顶她,她也会算我。”苏晚说,“苏家那位大小姐在她眼里就是一块石头。不是我挡她路,是任何靠近墨九霄的人都挡她路。”
阿箐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身,把碗摞在一起
“你看得挺清楚。”她说
“以前不清楚。”苏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现在清楚了。”
“怎么清楚的。”
“因为我发现——”苏晚把筷子放在碗边,“我如果不想办法变硬,连这碗面都吃不安稳。”
阿箐端着碗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
“明天卯时。”她说,“迟到两刻,我就不等。”
“我今天没迟到。”
“今天不算。”阿箐说,“从明天开始算。”
她走进灶房。门帘在她身后落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苏晚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。筷子上有油,有些滑。她换了一只手拿,然后往院外走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早上天是灰的,现在是金色的。一天过去,肩膀还在酸,虎口还在发麻。但她知道自己和昨天不一样
不是刀法,是脊梁
她走到竹林边上。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。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
阿箐没有出来
但苏晚知道,明天卯时,阿箐会坐在屋顶上,手里捏着一块干粮,看她会不会扭头就走
她会去的很早
她把筷子放回桌上,往自己的院子走,柴刀扛在肩上。刀柄有些硌,她也没换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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